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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畅销书] 美国科幻作家大卫·布林David Brin 作品集

1. Uplift Ser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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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Sundiver


II: Startide Rising



III: The Uplift War



IV: Brightness Reef



V: Infinity's Shore



VI: Heaven's Reach



VII: Temptation



2. Homecoming Ser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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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The Memory of Earth


II: The Call of Earth


III: The Ship of Earth


IV: Earthfall


V: Earthbo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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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若木鸡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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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ar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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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Kiln Peo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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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he Post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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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he Practice Eff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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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eart of the Com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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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Glory Sea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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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Foundation's Trium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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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finity Flight


Short Stor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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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升三部曲》(科幻)——大卫·布林
横跨银河的——包括有感觉力的海豚和黑猩猩——所有其它种族都通过基因改造或者 "提升"获得了智力并且要为他们的恩人献出他们的一生。人类却不是这样,他们把自己留在宇宙图腾的最底部,反对着科学高层者和时常怀有敌意的种族。
The Uplift Trilogy. David Brin. All the other races across the galaxy - including sentient dolphins and chimps - gained intelligence by genetic modification or "uplift" and can trace their heritage to their benefactors. Mankind cannot,leaving them at the bottom of the universal totem pole against technologically superior and often hostile ra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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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有害健康,故以空想为衣,相互推销彼此的伪装,以此告诫自己并不孤独!
《邮差》(科幻)——大卫·布林
你曾看过一部电影关于一个人在美国邮递启示录过程中坚持自己的理念的故事。现在读一下这本书,它会更好些。
The Postman. David Brin. You ve seen the movie about one man standing up for his ideals in a post-apocalypse America. Now read the book;it s be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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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有害健康,故以空想为衣,相互推销彼此的伪装,以此告诫自己并不孤独!

David Brin 大卫•布林


《星潮汹涌》(Startide Rising)。这是一篇物理学家精心构思的太空史诗:在一个由更为成熟的外星种族统治的星系中,年轻的人类得到了变异的海豚和猿猴的帮助。1984年包揽星云奖和雨果奖。《进步之战》(The Uplift War, 1987, 获雨果奖)和《光明礁》(Brightness Reef, 1995)(译文版有引进)被设定在同一个宇宙。其他精彩作品:《邮差》(The Postman, 1985, 获坎贝尔纪念奖);《地球》(Earth, 1990);《窑人》(Kiln People,2003年坎贝尔纪念奖评选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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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译著《提升之战》

《提升之战》
雨果奖获奖作品
超人气太空歌剧
跨星系的物种进化史,
灵长类的异域拓荒记
此战之后
整个宇宙都刮目相看
对人类
也对那些毛发纷披的
人类宗亲
内容简介:

自从“大接触”之后,人类便开始融入更加庞大而古老的格莱蒂克文明。该文明深信,所有智慧种族都是受到更高等的庇护主种族提升之后才获得智慧的。在“大接 触”之前,人类便提升了海豚和黑猩猩,但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提升了人类。

随着一支由新生海豚组成的船队对格莱蒂克文明先祖遗迹的发现,各大种族立刻陷入了混战。正在这时,对人类充满蔑视的好战种族格布鲁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了人类的殖民星——加斯。

为了捍卫地球智慧种族的尊严和荣誉,加斯上的人类和新生黑猩猩只能携起手来,共同投入抗战……

[ 本帖最后由 huijianwuxin 于 2008-1-15 15:1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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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大卫·布林,美国当代著名科幻作家,1950年10月6日出生,毕业于加利福尼亚大学圣迭戈分校,获空间物理博士学位。
布林最著名的代表作是他的“提升系列”太空歌剧。该系列由《潜日者》、《星潮汹涌》、《提升之战》、《光明礁》、《无限的海岸》和《天空的距离》六部小说组成。其中,《星潮汹涌》获得了世界科幻大奖星云奖和雨果奖,《提升之战》获得了雨果奖。
除创作科幻小说外,布林还为一百多家政府机构和企业充当顾问,并一直活跃在多种科普电视与广播节目中。2007年8月,布林作为嘉宾出席了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奇幻大会,并发表了精彩演讲,其渊博的学识和幽默的性格给中国科幻迷留下了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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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升之战》试阅

献给珍·古道尔、萨拉·赫尔迪,
以及所有帮助我们、用心去理解我们的人。
还要献给黛安·弗塞,
是她耗尽生命去战斗,
换来永恒的美丽和希望。

楔 子
真奇怪,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世界,现在居然会变得如此重要。
行政专舆那密闭的水晶圆罩之外,喧嚣的车流从帝都的两座巨塔间呼啸而过,但没有一丝声音能透进车内,干扰审计警备局事务官大人的思绪——他正对着一颗行星的全息图像冥思苦想,那个小小的圆球正在他覆满绒羽的手臂下缓缓转动。全息图像的画面之外,一颗恒星投射来的柔和光线,照耀着行星球面上湛蓝的海洋和一串珠光宝气的群岛,熠熠生辉。
假如我是那些“狼崽子”口中传说的众神之一……大人想象着。他把羽翼收拢起来,心中生出一种感觉——只有当他伸出爪子去攫取某种东西时,才会有这样的……
但他并非神祇。事务官大人居然冒出如此荒唐的念头,只能说明他在研究敌方上花了太多时间。而地球人那些疯狂的观念已经影响了他的思考。
两名毛茸茸的助手在大人身旁无声地飞来飞去,用尖喙为他梳理羽毛和闪亮的项圈,为即将举行的觐见做准备。事务官对二人视而不见。专舆明亮的指示灯前,车道上稠密的车流纷纷避让,一辆辆飞车和浮船闪到旁边。通常只有皇家的御用车辇才会享有如此待遇,但此时大人对其他的一切全不在意,只顾将沉重的尖喙俯在那个全息图像上。
加斯星球。多少次了,你屡屡成为牺牲品。
那颗小小的行星上,棕色大陆和湛蓝海洋的轮廓在片片风车状的暴风雨云团下时隐时现。在官员的眼中,那些云朵就好似格布鲁人的羽翼一样洁白松软,但内里却暗藏凶险。在一连串的岛屿上——以及最大的那块陆地的边缘处——闪烁着几座小城的灯火。而那个世界的其他部分,似乎还从未被生灵所触及,只有当预示着暴风雨的雷电偶尔闪过,它的安宁才会受到些许搅扰。
全息图像上的一行行代码符号代表着更阴沉的含义。加斯星球是一片穷山恶水,无论谁到那儿都会有厄运降临——不然那帮“狼崽子”地球人和他们的跟班怎么会在那里得到一块殖民租借地呢?很久以前,这块穷乡僻壤就已被格莱蒂克各大公会从星图上一笔勾销了。
如今,这个不幸的小小世界,又被选作了战火纷飞的沙场。
为了摸透敌人,审计警备局的事务官大人用安格力克语反复地思索着——只有地球佬才会使用这种卑贱的、未经星际认可的语言。大多数格布鲁人认为,研究异端是一种变态的消遣。而现在看来,事务官大人对学术的痴迷终于获得了回报。
终于,就在今天得到了回报。
官舆从帝都的两座巨塔间疾驶而过,前方耸现出一座通体由乳白色石块建成的巨兽似的大厦。那是帝都会堂,是统治所有格布鲁种族和宗族的政府所在地。
出于某种不安的预感,事务官大人从头部的羽冠一直到退化的飞羽末端,竟禁不住地颤抖起来。他身边的两名科瓦克助手啁啁啾啾地抱怨起来——如果大人不能静静地待着,他们怎么为他梳理好细密洁白的羽毛,怎么为他擦亮弯曲的长喙呢?
“好啦,我理解,我明白,我听话!”事务官大人用标准的三号格莱蒂克语答道,语气中充盈着溺爱和宽容。这些科瓦克忠心耿耿,稍有无礼之举也是可以容忍的。大人将暂且分散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颗小小的行星——加斯上面。
在那些贱民所有的前哨星球中,加斯的防御能力最差……最容易被挟持。正因为如此,军方才极力主张发起这次行动,尽管我们正在太空中的其他地方承受着巨大压力。这次进攻将给予那些狼崽劣种沉重的打击,可以迫使他们屈服,满足我们的任何要求。
继军队之后,神职阶层也同意实施进攻。近来,这些卫道士刚刚颁布了新教规:发起侵略战争丝毫无损于荣誉。
于是,就剩下国民事务部表明态度了——这是组成最高指挥系统的三巨头之一。就在这一个环节,大家的意见产生了分歧。事务官大人对审计警备局的诸位上司提出异议:这个计划风险太大,代价高昂。
最高指挥系统中的三巨头缺一不可,各方必须达成一致。一定有折中之策。
有些时候,风险无法避免。
如峰峦般巍峨的帝都会堂愈来愈近,变成一座由雕琢过的石块砌成的巉岩,遮去了半个天空。在它那庞大的躯体上,赫然现出一张洞穴似的大口,将事务官大人的专舆一口吞入腹中。随着平稳的“嗡嗡”声,小飞行器关闭了引力驱动装置,座舱盖徐徐升起。一群格布鲁人,身披成年无性飞禽那种普通的白羽,等在着陆平台边。
他们全都知道,事务官大人用右眼打量着那群格布鲁人,心中暗想,他们知道,我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与此同时,事务官用另一侧的眼珠瞟了那颗包裹着洁白云团的蓝色星球最后一眼。加斯。
过不了多久,大人用安格力克语在心中默默念诵,过不了多久,咱们就要见面了。
帝都会堂中,洋溢着五彩缤纷的颜色。多么鲜亮的色彩!四处都是一袭袭羽衣闪烁出的柔光,辉映着深红色、琥珀黄、蓝紫色这些高贵的色调。
两名四足的科瓦克仆人迎上前来,为审计警备局的事务官大人打开了会堂正式的迎宾入口。面对壮观宏伟的大殿,事务官一时之间心生敬畏,停下脚步,暗自惊叹。在片片阶梯状的坐席上,安放着数百只栖木,雕琢精巧,装饰华美,这些昂贵的木料产自上百个外星世界。在会堂四周,屹立着的格布鲁种族主宰者,焕发出帝王般的神采。
尽管事务官为今天的接见做了充分准备,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心旌摇荡。他以前可从未同时见过这么多的王公贵戚!
外人可能看不出事务官大人与他的众位主子有何区别——他们全都身材修长,同属没有飞行能力的鸟类的后嗣。从表面看来,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主宰者身上那些鲜艳夺目的羽毛与族类中的大多数人不同。然而,更重要的区别却隐藏在他们体内。只有皇族的后妃和王公才拥有性别,也只有他们才掌握着号令天下的特权。
入口近旁的几位主宰者将他们尖锐的长喙转到一边,为的是能用一侧的眼珠看清来客。审计警备局的事务官踩着急匆匆的碎步,谦卑而做作地向前走去。
多么美丽的色彩!事务官毛茸茸的胸脯里升腾起激情,厅堂内富丽堂皇的色调令他的荷尔蒙急速奔涌。这是一种古老的反应,完全出自本能,任何格布鲁种族都不打算改变自己的这种本性。即便他们已经掌握了基因转换技术,并且能在寥廓的星际间自由驱驰,但仍旧保留着这种本能。在体色和性别上取得极致成果的种族,必将令那些遍身洁白、没有性别的种族由衷尊崇和服从。
格布鲁族类便深具此种天性。
理应如此。
事务官大人注意到,另外两个身披白羽的格布鲁同族也穿过相邻的大门走进了殿堂。他们与事务官在中心平台上聚到一起,而后三人各自登上低矮的栖木,侍立在众位主宰者面前。
事务官右边那个人身披银色长袍,细细的白色喉咙上系着一条教士的领巾。
而左侧的这名觐见者则身佩武装带,戴着军官专用的钢制爪套。他的羽冠末梢点染着颜色,显示出这位军人的上校官阶。
两位身披白羽的格布鲁同类神情冷漠,显出一副对事务官视而不见的样子。而事务官本人也丝毫没露出看到二人的神态。然而,他感到一阵战栗传遍全身。我们是三个人!
最高会议主席—— 一位年长的皇族贵妇,一度明艳似火的华羽已消褪成淡粉色——抖抖羽毛,张开了长喙,发出一阵提请众人注意的“啁啁”声,会堂的音频系统自动将她的声音放大。四周的皇族贵戚立刻安静下来。
会议主席举起覆盖着绒羽的纤细手臂,而后轻轻晃动着身体,开始低声吟诵。其他的主宰者依次加入——很快,这一群身披蓝、黄、红色彩羽的身形便全都应和着主席摇晃起来。这些高贵的与会者齐声发出一种低沉而又不成调的鸣叫:
“呜……”
主席大人用正式的三号格莱蒂克语吟诵道:“自从无法追忆的远古时代,在我们获得荣耀之前,在我们获得庇护之前,在我们的智能得到提升之前,在我们的知性得到开化之前,平衡就一直是我们追寻的大道。”
与会者唱起合声:
“平衡蕴含于大地棕色的裂隙之上,
平衡蕴含于天空狂暴的气流之中,
平衡蕴含于我们杰出的宏图大略之中。”
“追怀往昔,当我们的祖先还是浑浑噩噩的野兽时,当古克须庇护主尚未找到我们、将我们的智能提升时,当我们还不会讲话、不懂如何使用工具时,我们就已经拥有寻求平衡的智慧,能够做出决断,能够达成一致,能够实现和谐的爱。”
“呜……”
“我们的先祖,即便还是半开化的畜类,却已经懂得去寻求……必须去寻求……必须寻求完美的数字——三。”
“三,
其中之一勇武果敢,去狩猎出击,
为我们攫取荣耀和疆域!
其中之一英明忠诚,去追求正义,
永葆我们的纯洁与优雅!
其中之一睿智机警,去预报危险,
令我们的家园安全无虞!”
审计警备局的事务官仿佛通过空气中的电流感应到,自己两侧的觐见者都万分紧张,心怀期待。再没有比入选今天的三人之列更为荣耀的事情了。
当然,所有年轻的格布鲁人生来就被灌输,深知自己的荣誉感应当系于何处——难道还有其他种族能够将政治和哲学、性爱和繁衍结合得如此完美吗?现行体制已经在他们的种族和宗族中实行了无数世代,令他们在格莱蒂克社会中达到了权力的巅峰。
而现在,体制大概又把我们带到了濒临毁灭的边缘。
这种念头简直亵渎神灵,连想一想都罪不容赦,但审计警备局的事务官还是情不自禁地心生疑惑——自己曾深思过其他体制的存在方式,是否其中某种方法也不失为行之有效的解决之道?事务官研究过大量的资料,参阅其他种族和宗族所采用的政府形式——包括专制独裁或贵族统治、技术专家政治或民主政治、金融寡头政治或精英政治。在这些政府形式中,难道就找不到一个更适合在充满危险的茫茫宇宙中探索出正确道路的吗?
或许这念头对传统来说缺乏虔诚和恭敬,但正因为这种离经叛道的思想,主宰者们才会将事务官挑选出来,去发挥决定命运的作用。在未来的岁月中,三个人里必有一人要对任何事情都谨小慎微,心存疑虑。这就是审计警备局要扮演的角色。
“心怀大道,我们求得平衡。心怀大道,我们达成一致。心怀大道,我们解决纷争。”
“呜——!”聚集的王公贵族发出赞同的吼声。
这三位候选人胜出之前,曾进行过大量的磋商和准备。三人分别来自军方、神职机构和国民事务部。在甄别和筛选完成之后,他们将会接受换羽改造,其中一人成为新的女王,而另外两位便是新的亲王。随后,他们将会为种族繁育出至关重要的新后代,也会融合他们的观点而制订出新的国策。
无可否认,这是最终的结局。然而,一开头却是另一回事。尽管他们三个最后要成为爱人,但在一开始却是竞争者。对手。
因为,女王只有一位。
“我们派遣这三人去执行生死攸关的任务,去完成征服和占领,去施展铁腕。
“同时,我们派遣他们去寻求协调……寻求共识……寻求一致,让我们在这艰难的时世中团结在一起。”
“呜!”
在这充满渴望的和声中,可以感受到主宰者急切的期盼,期盼解决纷争,令痛苦的争执得到终结。三名候选人不只是要指挥一场战役,古克须-格布鲁种族已经发起过许多战事了。显然,主宰者对这个三头政治组合寄予了非同一般的希望。
科瓦克仆人为每一位候选人奉上一只闪闪发亮的酒杯。审计警备局的事务官高举杯盏,深深饮下一口。他感到,酒浆就像金黄的火苗一样顺着喉咙蔓延开去。
这是我初次品尝皇家的御酒……
不出事务官所料,这琼浆具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神奇美味。三位候选人的白羽似乎已经熠熠生辉,预示着即将出现的奇光异彩。
我们将协力战斗,最终将有一人的羽毛变成金黄,另一人变成深蓝。
而最后一位,应该是三人中的至尊强者,最为精明睿智的人,将得到至高无上的奖赏。
那奖赏注定要归我所有。因为,据说一切都已事先安排妥当。警备部门必将会达成一致意见。谨慎而细致的分析表明,其他任何选择都是死路一条。
“那么,出发吧,”主席大人吟诵道,“你们三人,我们种族和宗族中的三位新宗主。你们要勇往直前,赢得霸业。你们要勇往直前,征服那些狼崽异教徒。”
“呜!”主宰者们欢呼道。
然后,主席大人将长喙垂到胸前,似乎突然变得筋疲力尽。此时,来自审计警备局的新政务宗主隐约听到那位贵妇说:
“你们要勇往直前,尽己所能来拯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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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入 侵

由他们来抬起我们吧,
举到肩上,
这样我们才能越过他们的头颅,
望到一片片充满期许的地方。
我们曾从那里走来,
又必将前往那里,带着热望。
——?威廉·巴特勒·叶芝

第一章 法 本
法本·伯尔格住在海伦尼亚以来,还从未见过素来死气沉沉的空港起降场像现在这样繁忙。飞船引擎发出的次声波几乎令人失去知觉,咆哮的声浪震撼着俯瞰阿斯皮纳湾的平顶山峰。发射场就位于平平的山顶之上,尽管烟尘弥漫,但仍旧没有影响聚在场区栅栏边的围观者看热闹的雅兴。每当一艘星际飞船即将升空,那些在精神意念方面有点先天异秉的人便能有所预感。在一艘艘巨舰昂然直上的间歇中,引擎发出的强大动力掀起令人头脑昏涨的振荡波,教少数旁观者不由得飞快地眨眼睛。但没过多久,下一艘飞船又冲出雾霭,轰鸣着直上白云朵朵的高天。
噪音和扬尘令人烦躁难耐。起降场外的看客肯定非常难受,那些根本不想看又不得不经受这种折磨的人更是无比痛苦。
法本希望自己能躲到清静之处,最好是钻进酒馆灌下几品脱液态麻醉剂。但他无处可逃。
面对疯狂的骚动,他冷眼旁观。这是一艘正在下沉的破船,他心想,人们都在逃之夭夭,正所谓“树倒猢狲散”啊。
在一片狼狈的慌乱中,任何有办法逃出生天的人都在设法离开加斯星球。过不了多久,起降场就会空无一物。
直到敌人从天而降……无论那是些什么人。
“嘿,法本。别在那儿抓耳挠腮了!”
法本朝右瞟了一眼。队列里,站在他身旁的黑猩猩战士看上去同他一样不自在。西蒙·莱文的深色军帽紧扣在那两道瘦骨嶙峋的眉弓上方,眼眶下面丛生着鬈曲的、湿漉漉的棕色软毛。他用目光无声地催促法本:站直身体,目视前方。
法本叹口气。他知道自己应该立正站好。为逃亡的要人举行的送别仪式已近尾声,作为行星仪仗队的一员,他不能懒散懈怠。
但他的视线仍游移不定,朝平平的山顶南端望去——那里,远离民用空港和升空的货运飞船,参差不齐地横着一排黑褐相间的战斗飞船。这些外形粗短的雪茄状飞船没披挂任何伪装,其中几艘小型侦察艇的船体上闪着微光,那是技术人员在船壳上爬行,调试探测器和防护罩,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法本想知道,司令部会指派他去驾驶哪艘战船。或许他们会让这帮半吊子殖民地预备役士兵抽签决定,看看谁会在这些老掉牙的战争机器中得到最古老最陈旧的。这些老古董是最近才从一名路过的萨蒂尼废品商人那里削价买来的。
法本用左手费力地拉开军服僵硬的衣领,挠了挠锁骨下方浓密的长毛。旧货不一定是破烂,他提醒自己,如果一艘千年老船能升空作战,至少说明它经得起折腾。
早在人类听说过格莱蒂克文明之前,那些破旧的侦察艇大多已在星际航线上身经百战了……那时,在人类的家园星球地球上,地球人还没有学会用熏黑的手指摆弄火箭吓唬鸟儿呢。
脑海中的念头让法本哑然失笑。对自己的庇护主种族如此揶揄并不礼貌,但话说回来,人类从来都没能教导出什么恭敬虔诚的子民。
唉,这身军服让人浑身痒痒!如果猿类的毛发褪尽,大概还能穿上这身行头,但我们浑身都是长毛,生来就穿不了!
不过,为辛希安人的领事举行的送别仪式看来马上就要结束了。浮夸自负的女领事斯渥约·绍楚珲,就像个长满毛发和腮须的圆球,正在结束自己的告别演讲。她这就要把加斯星球的租客丢下,溜之大吉,让这个星球上的人类和黑猩猩独自去面对他们的命运。法本又挠了挠下巴,暗自期望台上这个废话连篇的家伙快点爬上飞船,趁早离开。她不是早就迫不及待想开溜了么?
突然,他的肋骨被旁人的手肘捅了一下。是西蒙在又急又气地嘀咕:“立正站好,法本。协调官女士正朝这边看呢!”
在众多权贵当中,梅根·奥尼格,满头灰发的行星事务协调官,正抿紧嘴唇,朝法本急促地点了点头。
老天,见鬼。他心想。
梅根的儿子罗伯特,曾与法本一同在加斯那座小小的大学里上学。法本扬起一条眉毛,像是在告诉人类协调官——我可没求你让我加入仪仗队。而且不管怎样,如果人类不想看到自己的庇护对象整天挠痒痒,当初就不该提升黑猩猩的智能。
但他还是扣好衣领,尽量站直。对于格莱蒂克人来讲,仪容外表是最重要的。而且法本知道,即便是地位卑下的黑猩猩也要恪尽职责,不然的话,整个地球部族都要因之蒙羞。
在奥尼格两侧,各站着一位前来为斯渥约·绍楚珲送行的要人。梅根左边的人名叫库尔特,这位身材粗笨的显贵是泰纳尼人的特使,皮革般坚韧的皮肤闪闪发光。他身披华丽的斗篷,头顶高耸的羽冠。每当这个长着大下巴的生物呼吸时,喉头部位的腮缝便一开一合,不停地翕动。
梅根右侧那位官员的外表更近乎人类,身体和四肢都更为修长,只是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在午后的阳光下,那副神情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那位乌赛卡尔丁先生又在寻开心呢,法本猜测,但能有什么新鲜乐子呢?
很自然,乌赛卡尔丁大使觉得任何事情都非常有趣。看他那副样子,银亮的卷须在两只小耳朵上方轻轻晃动,金黄色的大眼睛闪烁不定,这位面色苍白的泰姆布立米人的特使像是在念叨某些不能大声说出来的话,但肯定不是对离去的辛希安外交官的不敬之辞。
斯渥约·绍楚珲先将腮须捋平,而后回身与诸位同僚一一道别。她来到库尔特面前,向那位大块头致以繁复而正式的躬身拱手礼,法本看在眼里不禁心惊——她多像一头身材滚圆的大浣熊啊,打扮得如同古代东方的宫廷弄臣。
巨无霸似的泰纳尼人库尔特鞠躬还礼,羽冠都立了起来。这两位体型相差悬殊的格莱蒂克人用长笛般婉转变化的六号格莱蒂克语相互寒暄客套。但法本知道,二人之间并没有多少交情。
“唉,谁也没办法凭喜好去选择盟友,不对么?”西蒙小声说。
“一点不错。”法本应道。
这一幕颇具讽刺意味。当前,五大星系已在政治和军事方面陷入困境,而浑身是毛、精明小心的辛希安人是地球为数不多的盟友之一,但他们以自我为中心的观念达到了虚妄的程度,而且都是出了名的懦夫。斯渥约的离去差不多可以算作是声明:当加斯星球需要援助时,不会再有身体滚圆、一身毛发的武士组成舰队赶来帮忙了。
地球也不会前来救助,泰姆布立米人也不会——他们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法本懂一点六号格莱蒂克语,能听出大块头泰纳尼人对斯渥约讲了些什么。显然库尔特对临阵脱逃的大使并不十分尊重。
泰纳尼人有什么了不起?法本暗想。库尔特的族人大概都是些缺乏理智的狂热分子。毫无疑问,他们已被列为地球的敌对势力之一。但不管怎样,这些家伙的勇气和强烈的荣誉感是众所周知的。
没错,谁也没办法凭喜好去选择盟友,也没办法选择敌人。
斯渥约走到梅根·奥尼格面前。辛希安人躬身施礼,但不像对库尔特那样将身体低低俯下。毕竟,在整个星系的庇护主种族中,地球人的排位很低。
而我就是由这种低等生物提携起来的。法本提醒自己。
梅根鞠躬还礼。“您的离去令我深感遗憾,”她用口音浓重的六号格莱蒂克语对斯渥约说道,“请代我向您的人民表示感谢,感谢他们的好意。”
“没错,”法本嘀咕道,“告诉那些浣熊,我们感激不尽。”不过,他还是马上换作面无表情的样子,因为仪仗队的人类指挥官麦文上校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斯渥约的答词尽是些陈词滥调。
“请暂时忍耐,”她宽慰道,“现在五大星系正处在骚乱之中,各大阵营内的狂热分子之所以大肆制造麻烦,是因为他们相信大时代终结了——千禧年即将到来,于是他们率先采取了行动。
“温和的中间派和格莱蒂克各大公会的动作肯定要慢些,但也更加明智审慎。只要时机成熟,他们肯定会采取行动,谁也不会把小小的加斯星球忘在脑后。”
没错,法本讥讽地想道,用不了一两百年,肯定会有人来救援!
仪仗队里的其他黑猩猩战士相互交换眼色,厌恶地翻着白眼。人类军官们更收敛一些,但法本发现,一位上司正在嘴里用力地搅舌头。
最后,斯渥约停在泰姆布立米领事兼大使、外交使团的高级成员、人类之友——乌赛卡尔丁先生面前。
这个身材细高的泰姆布立米人身穿宽松的黑色长袍,同苍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对比。乌赛卡尔丁的嘴巴很小,那幽暗的双眼之间的怪异鼻梁又显得特别宽。尽管如此,他的外表还是与地球人相像。法本始终有种感觉,地球最伟大的盟友派来的这位代表总像是要被某个笑话引得哈哈大笑,不管那个笑话事关大局还是微不足道。瞧乌赛卡尔丁那副模样——从头顶到脖颈,生着窄窄一圈棕色软毛,四周纤细的卷须轻轻飘舞;还有他那修长细巧的双手、挥洒自如的诙谐——看来,今天在这座平顶山峰上,只有他一个人不曾被当前的紧张气氛所触动。这个泰姆布立米人脸上嘲讽的微笑也感染了法本,令他一时之间提起了精神。
总算要熬到头了!法本如释重负般地叹口气。斯渥约的告别仪式终于像是要收场了。她转过身,顺坡道大步而上,朝等待着她的飞船走去。麦文上校一声令下,仪仗队全体挺身立正。法本已在心中暗自盘算,用不了多久就能躲进阴凉、享受冷饮了。
但若想放松休息,还为时过早。那个辛希安人刚走到坡道顶端又转回身,再次开始向观众发表讲话。台下,不只法本一人低声呻吟起来。
正在此时,突如其来的事情发生了——事后法本曾纳闷了很久,到底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先后顺序又是怎样的呢?他似乎记得,当第一句笛声般的六号格莱蒂克语刚刚从斯渥约的口中冒出来,起降场对面便发生了怪事。法本感到眼眶深处一阵发痒,便转动眼珠,瞟向左侧,正好看到那排侦察艇中的一艘被轻轻闪动的光芒裹了起来——而后小小的飞船似乎一下子便炸得粉碎。
他已记不起自己如何扑倒在停机坪上,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趴在坚硬的地面上,想挖个洞钻进去。出了什么事?敌人这么快就发起进攻了?
他听到西蒙正疯狂地喷着鼻息,而后打出一连串喷嚏。法本抖落脸上的尘土,向侦察艇望去。他发现那艘小飞船依然停在原地,毫发无损。原来它根本没有爆炸!
但飞船下方的停机坪已乱成一团。那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闪耀着炫目的强光。身穿防护服的技师急忙跑去关闭飞船上有可能导致故障的发生器,但已经晚了,事故地点附近所有人的感官都受到了令人作呕的刺激——人人都闻到了那种气味,人人都感受到了气浪的震荡。
“哎呀!”法本左侧的黑猩猩女战士尖叫起来,徒劳地捂住鼻子。“有人引爆了一颗臭气弹!”
不知为何,法本能肯定,那姑娘说得没错:是臭气弹。他飞快地翻身,正好看到辛希安大使厌恶地皱起鼻子,腮须因为羞窘而鬈曲起来。她将一切尊贵体面都抛诸脑后,急匆匆地跑上飞船,随后“哐当”一声,关闭了舱门。
终于有人找到开关,关闭了过载运转的发生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浓烈的余味,人们耳中也只剩下一阵“嗡嗡”声。仪仗队员们纷纷起身,拍打灰土,怒气冲冲地低声抱怨。有些人类和黑猩猩仍在发抖,一边眨眼睛,一边打哈欠。只有那位感觉迟钝、对外界漠然无知的泰纳尼大使看上去没受到影响。实际上,地球人这种不寻常的举动似乎让库尔特大为困惑。
一颗臭气弹。法本点点头。肯定是什么人搞的恶作剧。
我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法本仔细端详着乌赛卡尔丁。他盯着这个号称“人类之友”的泰姆布立米人,猛然记起——当浮夸傲慢的小个子辛希安人斯渥约刚要开始最后的讲话时,这个身材细长的泰姆布立米人曾露出一丝微笑。没错,法本愿意在一本《达尔文全集》前发誓:就在侦察艇发生故障之前,乌赛卡尔丁头顶上那丛银白色的卷须一下子竖了起来,而这位大使面露微笑,似乎知道美妙的享受马上就要到来。
法本摇摇头。即便泰姆布立米人有天大的本事来施展精神作用,也不可能仅仅通过意念就引发这样一场事故。
除非早有安排,没错。
辛希安飞船喷出强大的气流徐徐升起,掠过起降场,然后,随着动力装置发出的巨大轰鸣,这艘闪闪发光的飞行器一跃而起,窜入云端。
在麦文上校的命令下,仪仗队最后一次立正站好。行星事务协调官同另外两名外交特使走过队列进行检阅。
也许是出自想象,也许不是——从法本面前经过时,乌赛卡尔丁慢了下来。法本看得很清楚:大使那双银色眼眶中的大眼珠定定地望着他。
而后朝他挤了挤眼睛。
法本叹口气。真好笑啊。他心想,期盼泰姆布立米人能察觉到他心中的挖苦和嘲讽。一个星期之后可能我们全都会变成冒烟的烂肉,到时候你再搞些恶作剧怎么样?
好笑的事情在后面呢,乌赛卡尔丁。
Love can seriously damage health ! So maggots put on shirts,sell each other sh*t,then I'd know that I'm not lonely !
爱情有害健康,故以空想为衣,相互推销彼此的伪装,以此告诫自己并不孤独!

第二章 艾萨克莱娜

艾萨克莱娜头部两旁飘摇的卷须桀骜不驯地摆动着,恣意发泄着心中的沮丧和恼怒,令银白色的卷须末梢像带有静电般“嗞嗞”作响。此时,这一根根卷须好似纤细的手指,就像有生命一样摇摆不定,让她几乎溢于言表的怒火更显咄咄逼人……
近旁有几个人类,正在等候行星事务协调官的召见,其中一人嗅了嗅空气,环顾四周,露出困惑的神情,随即从艾萨克莱娜身旁走开,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觉得不自在。此人大概天生易于接受旁人的精神感应,确实,有些人能够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泰姆布立米人的精神信息流,但却几乎都没接受过专门训练来对感受到的信息进行解释分析,所以他们的头脑里只不过生出了一些不可捉摸的情绪变化而已。
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艾萨克莱娜的不快。大厅对面,她父亲站在一小群人类当中,此时突然昂起了头。乌赛卡尔丁自己的卷须仍旧光滑平静,他歪起头微微转过脸看着女儿,表情显得既疑惑又稍稍有些开心。
当人类的爸爸看到自己女儿用脚乱踢沙发或是阴沉着脸发牢骚时,大概也会露出类似的表情。泰姆布立米孩子不高兴时,内心的感受同地球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艾萨克莱娜通过精神信息流来表达她的恼怒,而不是公然大吵大闹。被父亲盯了一眼之后,她连忙收拢摇摆的卷须,将头顶上放散出的那片不祥的精神感应云团驱赶得干干净净。
但这并不能消除她的恼恨。只要站在地球佬中间,她就消不掉心中的怨气。这帮小丑!艾萨克莱娜轻蔑地想,她知道自己这个念头既不友善又不公平。当然,地球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他们算是无数世代以来格莱蒂克人碰到的最古怪的部族之一 ——然而这不意味着她必须要喜欢他们!
如果他们长得更怪异些就好了……不要像现在这副样子,似乎是模仿泰姆布立米人而造出来蹩脚仿制品:身体粗笨,眼睛细小,令人生厌。他们有的多毛,有的无毛,体色差异很大,身体比例严重失调,而且总是闷闷不乐,沉默寡言。只要同他们多待一会儿,艾萨克莱娜就会觉得精神沮丧,透不过气来。
外交官的女儿不能尽想这类事情。她骂了自己一句,而后尽力让思绪转向别处。毕竟,现在并不该责怪地球人流露出来的恐惧心理。面对注定要带来灭顶之灾的战争,他们无法选择。
艾萨克莱娜看到,一位地球佬军官说了句什么话之后,爸爸笑了起来。她心里很纳闷,他怎么笑得出来呢?他竟然能对这些讨厌鬼应付裕如。
我永远也学不会那种轻松自信的作派。
我永远也没法让他为我而骄傲。
艾萨克莱娜盼着乌赛卡尔丁能快点摆脱这些地球人,和她单独谈谈。几分钟之后,罗伯特·奥尼格要来接她,而她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来劝说爸爸——别让这个年轻的地球人把她带走。
我能派上用场。我知道我能!我才不会像小孩子一样躲到大山里保命呢!
很快,她控制住思绪,没有让另一团怨气在头上腾起。她需要转移注意力,让自己的脑筋不要闲着。艾萨克莱娜竭力稳住心神,悄悄朝站在近旁的两位人类军官走去,那两个人正低头热切地交谈着。他们讲的是安格力克语,地球人最常用的语言。
“你瞧,”其中一人说道,“我们只知道,在这个星系的边缘,一片古老的星团之中,一艘地球探测舰偶然发现了某个古怪的东西,完全出乎意料。”
“可那到底是什么?”另一名预备役军官问,“探测舰发现了什么?艾丽丝,你一直在研究外星生物。难道你就不知道那些可怜的海豚探测员找到的是什么,居然掀起了如此轩然大波?”
头一个说话的女地球人耸了耸肩。“我已经进行过调查,但只找到一点线索:奔驰号首次发回的报告表明,五大星系中最狂热好战的部族正在互相厮斗,大规模的战争数百万年来都不曾出现过。最新的几次报告声称,那里发生的一些小规模冲突已经相当激烈。你也看到了,决定开溜之前的那个星期里,辛希安大使已经吓破了胆。”
男人沮丧地点点头。随后,他们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紧张不安的感觉充盈在二人之间——艾萨克莱娜感觉到,这种紧张其实并不复杂,但其中包含着莫测的恐惧,无比凶险。
“他们的发现肯定非同小可,”女军官说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次要有大麻烦了。”
艾萨克莱娜感觉到那两个人注意到了自己,便溜到了一旁。来到加斯星球之后,她一直在改变身形容貌,好让体形和五官更像人类女孩。但即便用上泰姆布立米人的意念成像术让地球人对自己的外貌产生错觉,她还是觉得远远不够,根本不可能真正将自己伪装起来。所以,如果现在她还留在原地,那两个地球人肯定会向她请教泰姆布立米人对当前的危机有何看法,而她可绝不愿告诉那些地球佬,其实自己知道的并不比他们多。
现在的局势颇具讽刺意味,继两个世纪前臭名昭著的“太阳潜冲”事件之后,地球人再次出现在宇宙舞台的聚光灯之下。而这次,是历史上第一艘由海豚指挥的飞船引发了星际危机。
作为被人类提升的第二种受庇护生物,新生海豚问世还不到两个世纪,比黑猩猩更晚。每个人都在猜测,这些鲸目动物如何才能找到办法,摆脱自己不经意间造成的混乱局面。但现在,他们的影响已经波及半个中央星系,连加斯这样孤绝世外的移民星球也马上就要受到波及。
“艾萨克莱娜——”
她猛然转身。乌赛卡尔丁正在她身旁,关切地低头看着她,“你没事吧,女儿?”
在乌赛卡尔丁面前,她感到自己无比渺小。尽管父亲总是非常温和,但艾萨克莱娜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胆怯。他动作灵活,训练有素,当女儿意识到他来到身边时,他已经拉住了她长袍的衣袖。即便是现在,从他那片错综复杂的精神感应云团中,艾萨克莱娜也能感到一股急速飞旋的信息流……一位父亲的舐犊之情。
“没事,爸爸。我……我很好。”
“那就好。你收拾妥当了么?是不是已经准备好去探险了?”
他问话时用的安格力克语。她用七号格莱蒂克语作答——那是泰姆布立米人的方言土语。
“爸爸,我不想跟罗伯特·奥尼格到山里去。”
乌赛卡尔丁皱起了眉头,“我以为你和罗伯特是好朋友。”
艾萨克莱娜的卷须沮丧地舞动起来。为什么乌赛卡尔丁要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呢?他该知道,行星事务协调官的儿子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同伴。在海伦尼亚的年轻人类之中,她同罗伯特十分亲密,就和自己过去的那些朋友一样。
“我之所以求您重新考虑,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罗伯特,”她告诉爸爸,“他觉得很丢脸,居然要服从命令来‘伺候’我——别人都这么说。他的朋友和同学都加入了预备役部队,为打仗做准备——我当然不会责怪他,他心里有怨气是很自然的。”
乌赛卡尔丁刚想开口,她又急忙说道:“还有,我不想离开您,爸爸。我多次重申——我早就向您解释过,在今后这几个星期里,我肯定对您有用。而现在,除了这些,我还要为您献上一份额外的礼物。”
随后,她万分小心地集中思想,营造出一股精神信息流——今天早些时候她已为此做好精心准备,还为自己独创的这片思维感应云团起了名字:理解之云……它代表恳求,来自于对父亲的爱,恳求能得到允许,满怀热爱去面对危险。她的卷须在双耳之上轻轻晃动,头顶上旋转的云团微微战栗,最后才终于稳定下来。她鼓动信息流,让它朝父亲头上的感应云团飘去。此时,艾萨克莱娜根本不在乎他们正待在一个满是地球人的大厅里,不在乎那些相貌粗陋、眉毛光秃秃的地球佬,也不在乎他们那些个头矮小、毛发披散的黑猩猩跟班。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和她的父亲,还有她刚刚构筑的精神桥梁——她一直渴望能建起这座桥梁,跨越父女之间的心灵空间。
乌赛卡尔丁扬起卷须迎接女儿送来的“理解之云”,那片云团在他头上轻轻旋转,因他的欣赏和感念而闪闪发光,那一瞬间突然焕发出的美丽令艾萨克莱娜喘不过气。她知道,仅凭自己的雕虫小技绝对创造不出眼前这奇丽的景象。
随后,那股信息流悠然落下,犹如清晨的一团轻雾,覆盖在父亲的头顶上,仍旧闪耀着光芒。
“真是绝妙的礼物。”乌赛卡尔丁的声音非常轻柔。她知道,爸爸深受感动。
不过……她马上意识到,他并未改变决定。
“我也要送你一件礼物。”他说道,而后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带银锁扣的镀金小盒,“你的母亲玛茜克劳娜曾有个愿望,要我在你成年时把这个送给你。尽管我和她没有商量过具体日期,但我觉得现在是时候了。”
艾萨克莱娜眨着眼睛,突如其来的困惑令她头晕目眩。多少次了,她渴望知道死去的妈妈给她留下了什么东西,可现在,当她真要接过这个小盒子时,却感到它像一只毒甲虫,让她不敢伸手。
如果乌赛卡尔丁认为今后父女还能见面,绝不会现在就履行亡妻的遗愿。
她恍然大悟,尖声说道:“您打算参战!”
乌赛卡尔丁居然耸了耸肩——这是人类特有的肢体语言,表示他毫不在乎。“孩子,地球人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尽管地球佬都很勇敢,但他们毕竟只是些‘狼崽子’。他们需要我的帮助。”
他的语气中满含决断,艾萨克莱娜明白,再反对只能让自己在爸爸眼中显得糊涂固执。于是,她伸手同爸爸一起捧住小盒子,两人纤长的手指紧握在一起,随后默不作声地相伴走出大厅。一瞬间,似乎他们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因为那个盒子代表着玛茜克劳娜。这是个既甜蜜又痛苦的时刻。
担任警卫的黑猩猩预备役士兵立正行礼,为父女二人打开大门。他们两人走出协调官的官邸,来到早春那明净澄澈的阳光底下。乌赛卡尔丁陪艾萨克莱娜走到人行道上,她的行李等在那里。这时,两人才松开手,艾萨克莱娜把妈妈的小盒子紧紧抓在手里。
“罗伯特来了,很准时。”乌赛卡尔丁将手罩在前额上,“她母亲说他经常不守时,但我还从未见他在处理重要事情时迟到过。”
长长的砾石车道上,一部破旧的悬浮车摇摇晃晃地超过一辆辆豪华轿车和预备役部队的军车,朝这里驶来。乌赛卡尔丁回身面对女儿,“你好好享受一下穆伦山脉的美景。我去过那里,那里非常美丽。艾萨克莱娜,把这次出行当作大开眼界的机会吧。”
她点点头,“爸爸,我会听您的话。我要充分利用时间,提高自己的安格力克语水平,对狼崽种族的情感特征多做了解。”
“很好。而且你还要一直睁大眼睛,不要放过关于传说中的加斯人的蛛丝马迹。”
艾萨克莱娜皱起了眉头。爸爸最近不仅对“狼崽子”那些古怪的传说产生了浓厚兴趣,而且这种兴趣还开始变得近乎偏执。不过,很少有人搞得清,乌赛卡尔丁是在认真地提出要求,还是在编造巧妙的玩笑。
“我会仔细留心的——不过我认为,那些生物完全出自虚构。”
乌赛卡尔丁微微一笑,“我得走了。我的爱与你同在。我的爱会变成飞鸟,”他抬起双手模仿着拍动的翅膀,“在你肩上回旋飞翔。”
他用自己的卷须轻轻地同她相触,而后转身,大步走上台阶,回到那些心急火燎的地球殖民者身边。艾萨克莱娜独立站在原地,心中很纳闷,乌赛卡尔丁在分别时为什么要使用如此怪异的地球人比喻呢?
难道爱可以变成一只鸟吗?
有时乌赛卡尔丁会显得无比奇怪,连他的女儿都觉得心惊胆战。
悬浮车在路边停下时,砾石地面“嘎吱”作响。罗伯特·奥尼格,这个年轻的黑发地球人,将要陪同艾萨克莱娜逃亡的伙伴,坐在方向盘后朝她咧嘴一笑,还挥了挥手。但艾萨克莱娜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小伙子那副愉快的表情全是为了她勉强装出来的,其实在心里,罗伯特和她一样对这次出行感到不快。是命运,还有大人们专横的命令,把两个孩子凑在了一起,让他们不得不前往自己绝不会选择的方向。
罗伯特根本看不到艾萨克莱娜头上那股不加掩饰的精神信息流,现在这片云团变成了因屈从和失落而发出的叹息。她努力振作起精神,脸上现出一副小心翼翼模仿出来的地球佬的微笑。
“你好啊,罗伯特。”她说,然后提起了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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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格莱蒂克人

正道宗主抖了抖绒羽,尽管他的羽毛依然洁白,但羽根部位已开始流溢出灿烂的微光,预示着高贵的皇族色彩终将覆盖全身。正道宗主骄傲地攀上号令栖木,“吱喳”叫了一声,提起大家注意。
远征军正处在权力交接的真空之中,而战争在短期内还不会打响。正因如此,正道宗主才仍旧掌握着舰队的指挥权——不管旗舰上全体船员在忙什么,他们都得停下来听他的命令。
舰桥对面,军务宗主稳坐在自己的指挥栖木上,此时也抬起头来。这位将军同正道宗主一样,也身披标志着统帅地位的亮丽羽衣。因为正道宗主发布宗教训令时,任何人都只能洗耳恭听,不得妨碍,所以正在对下属“啁唧”不停地下达命令的将军,现在也马上停下工作,换上满含敬畏的专注神情。
整个舰桥上,原本喧闹忙碌的格布鲁技师和航天员纷纷压低了声音,发出一阵低沉的“啾啾”声。他们那些四条腿的受庇护者——“咕咕”而鸣的科瓦克人,也立即闭上嘴巴,安静地倾听。
正道宗主仍在等待。三位宗主尚未全部到场,他不能贸然开始。
一扇舱门缓缓打开,远征军三宗主中的最后一位走了进来。作为三头指挥机构的成员,政务宗主入场时戴着象征怀疑和警惕的黑项圈。他找了一根舒适的栖木稳稳坐下,身后聚着一小群会计师和事务官。
一瞬间,三人的目光隔着舰桥交会在一起。三巨头之间的紧张关系已经开始出现,而且会与日俱增,直到最后大家达成一致——那时他们将合而为一,造就出一位新女王。
一想到这个结局,三人便浑身发抖,春情激荡,精神振奋。他们三个人中,没人知道谁将最后胜出。军务宗主在开局时占据优势,因为这次远征以战争为序幕,但他不可能始终占上风。
比方说现在,现在轮到教士集团的正道宗主大出风头了。
大家都将长喙转向正道宗主,他先抬起一条腿,屈伸几下之后又活动另一条腿,这是他正在为发言做准备。聚在一起的鸟儿们立刻发出低沉的鸣叫:
——呜。
“我们肩负重任,投身于神圣的使命。”宗主的鸣声如笛声一般婉转。
——呜——
“投身于神圣的使命,我们必须坚持不懈。”
——呜——
“锲而不舍地完成四项伟大的任务。”
——呜——
“为了种族的荣光去征服开拓,呜——”
——呜。
“去征服,去施压,这样才能获得秘诀,那些地球佬畜生牢牢掌握的秘诀,他们赖以将我们拒之门外的秘诀。呜——”
——呜——
“去征服,去施压,去出其不意地实施打击,将敌人的荣光打得粉碎,让仇人落得可耻的下场,不要令自己蒙羞。呜——”
——呜——
“远离羞耻、征服、施压,最后,最后证明我们的价值,
在先辈面前证明,
在回归时代已经到来的先祖面前证明,
证明我们的价值,作为霸主的价值。呜——”
众人重复着热情洋溢的副歌:
——呜!
其他两位宗主朝教士谦恭地躬身行礼,仪式便正式宣告结束。士兵和航天员立刻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但是,正当官员们要退回自己隐秘的办公室时,他们听到了一阵清晰而又轻柔的吟诵声: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一件事情……
最重要的事情……保住我们的家园……”
教士猛地抬起头,看到政务宗主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于是在一瞬间,正道宗主意识到,自己的竞争者刚刚取得了微小却十分重要的胜利。对方再次鞠躬,目光中闪耀着胜利的喜悦,同时低声鸣叫:“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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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罗伯特

头顶,雨林露出点点缺口,透进斑驳的阳光,将灿烂的光柱投射在垂挂藤蔓的昏暗林间小路上。仲冬时节的狂风几个星期前就已销声匿迹,但飕飕寒风仍在林间穿过,提醒人们不要忘记那些寒冷的日子。微风过处,树枝摇摆不定,将昨夜挂在枝头的雨滴纷纷摇落。水滴落入树下晦暗的小池塘中,发出阵阵凝重的“啪嗒”声。
俯瞰信德谷地的群山,一切都沉浸在宁静之中。有些不对劲儿,通常一片森林不应该这么安静。山地的植被相当繁茂,可青葱秀美的外表下,却透出一种病态,像是由旧日伤口引发的溃疡。空气中洋溢着馥郁的芬芳,其中最浓烈的味道却令人莫名地联想到腐朽和衰败。不必多加思索,人们就能感觉到,这里是一片伤心之地。一个阴郁的世界。
就是这种伤感鬼使神差地将地球佬们引到了这里。尽管星际历史还没有为加斯写下最后一章,但这颗行星已被列入了名单——垂死世界的名单上。
巨树的枝杈上杂乱地垂挂着一片五彩斑斓的藤蔓,阳光正照在上面。罗伯特·奥尼格朝那里指指,“艾萨克莱娜,你大概想去仔细研究一下,”他说,“要知道,那些东西是能被‘调理’出来的。”
年轻的泰姆布立米姑娘正在观察一枝形似兰花的花,她以前从未留意过这样的植物。听到罗伯特的话,她抬起眼睛,凝望着那道道倾斜的亮丽光瀑,而后用口音浓重但表达清晰的安格力克语问道:“罗伯特,什么东西能被‘调理’出来啊?我只看见几条藤蔓。”
罗伯特咧嘴一笑,“艾萨克莱娜,那是正宗的森林爬藤。让人惊奇的东西。”
艾萨克莱娜皱起了眉头。尽管她生着椭圆形的大眼睛,而且硕大的绿色虹膜上还夹杂着些许金色,但她蹙眉的样子非常像人类。她微微翘起的小巧下巴,还有弯弯的眉毛,让她的表情略显讥讽之色。
当然,作为外交官的女儿,艾萨克莱娜肯定接受过教导,同地球人相处的时候要小心翼翼地模仿人类的表情。不过,罗伯特还是能肯定,她蹙眉的样子确实表达了真正的困惑。但当她讲话时,话音中又带着一种奇特的语调,似乎意味着,对她而言,若要准确而传神地表达意思,安格力克语终归还是有局限的。
“罗伯特,你的意思不会是说——那些带卷须的垂挂植物有知觉吧?当然,宇宙中确有几种智能生命可以通过光合作用补充能量,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眼前这种植物拥有智慧。不管怎样……”她凝神思量,又皱起了眉头。在她的双耳上方,泰姆布立米人特有的软毛轻轻颤动起来,银色的卷须也像是在探寻什么似的摆动不已。“……不管怎样,我都无法感觉到这些植物释放出的精神信息。”
罗伯特笑了,“没错,你当然感觉不到。我不是说它们能够作为智能生命而获得提升,也不是说它们拥有神经系统。它们只是雨林中典型的植物,但确实蕴藏着一个秘密。来,我让你看看。”
艾萨克莱娜点点头——这又是人类惯常的动作,不知泰姆布立米人是否也会自然而然地做出这种举动。她小心翼翼地把花儿放回原地,自如而又优雅地站起身来。
外星女孩的身形十分苗条,双臂和两腿的长度比例与人类大不相同,比方说,她的小腿更长,大腿则短些;小巧的髋骨上生有关节,上方是更纤细的腰部。对于罗伯特来讲,艾萨克莱娜举手投足时轻手轻脚的样子几乎像猫儿,而自从她在半年前来到加斯星球之后,这种步态就令他非常着迷。
根据艾萨克莱娜前胸上部隆起的乳房,罗伯特知道,泰姆布立米人是哺乳动物,母亲可以分泌乳汁。即便隔着质地柔软的猎装,她那对乳房仍然十分明显,引人注目。从研究过的资料中罗伯特知道,艾萨克莱娜还长着另外两对乳房,还生有育儿袋。但目前这些器官并不明显,现在她更像人类,不像外星人。
“好吧,罗伯特,我答应过爸爸,我会充分利用好这次流放之旅。请你让我多看看这颗小小星球上的种种奇妙吧。”
她的声调沉着而又温顺,罗伯特断定,她这是有意装出的可怜相,那有如舞台表演般的言谈举止让人感觉古怪,乖张的外表下却略微显出一丝胆怯。他领她朝那丛藤蔓走去,“看这儿,几根爬藤拧在一起,钻出了地面。”
艾萨克莱娜头上的软毛慢慢竖直起来,同时还轻轻抖动。这片软毛从她后颈开始,起先是一抹窄窄的绒羽,而后顺着后脑向上延伸,像帽子一样覆过头顶,最后在她额上结束,形成了一个“V”形发尖,正对那高挺的鼻梁。在她那柔滑圆润的双耳上方,泰姆布立米人独有的卷须不断地摆动,似乎表示她正在竭力分辨那些植物释放出来的精神信息。
罗伯特提醒自己,不要像一般人那样对泰姆布立米人的精神能力估计过高。诚然,这些身材细高的格莱蒂克人本领不凡,能够探察到较为强烈的精神活动,而且据估计,他们还拥有天赋,不仅可以理解和认同他人的情感,还擅长精神沟通术。尽管如此,泰姆布立米人之间真正的心灵感应也并不比地球人更常见。
罗伯特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知道么,自从他们一起离开海伦尼亚之后,他对她越来越着迷?但愿她不知道。他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愿意承认,她竟令他如此神魂颠倒。
这些藤蔓非常粗壮,富含纤维质,藤身每隔半米左右便生出虬结的节瘤。从地面钻出之后,一根根藤蔓朝不同的方向伸展开去,覆盖了这片林间空地。罗伯特将那束五彩缤纷的藤蔓拨到一旁,使艾萨克莱娜得以看到——这几根藤蔓出自一片浅浅的小水洼,里面是棕色的泥水。
他解释道:“我们所在的这片大陆,这样的小水洼随处可见,每片水洼都通过藤蔓组成的庞大网络彼此相连。它们在雨林生态系统中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只要有藤蔓从水洼中钻出,四周便再也不会生长其他灌木。”
艾萨克莱娜为了看得更清楚,屈膝跪下来。她仍晃动着卷须,看上去非常感兴趣。
“水洼为什么会是这种颜色?水里有东西么?”
“是的,没错,咱们有化验工具包就好了,那样我就能带你挨个检查这些水洼,到时候你会发现,每个小坑都富含不同的微量元素或是化学物质。这些藤蔓就像是大树之间的网络,将营养物质从过剩的地方输送到不足的地方。”
“就像是各国间的贸易协定!”艾萨克莱娜头上的软毛一下子膨起,这可是纯粹的泰姆布立米表情。罗伯特懂得这表情是什么意思。自从二人一起离开城市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姑娘对某种东西表现出明显的激动之情。
他想知道,是否她正在营造所谓的“精神信息流”,某些人类曾发誓说他们能感觉到这种意识云团,甚至能懂得一点点。罗伯特知道,泰姆布立米人头上柔软轻盈的卷须与精神信息流有关。以前有一次,在陪妈妈出席一场外交招待会时,他注意到了某种东西,那应该就是精神信息流。是的,当时那东西就悬在泰姆布立米大使乌赛卡尔丁先生的头顶上。
当时感觉既短暂又古怪,好像在不经意间用余光瞥到了某样东西,但想仔细审视的时候,那东西又悄悄溜出了视野——他刚刚意识到自己的发现,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他只感到茫然无措,怀疑那完全是自己的想象。
“当然,这是一种共生关系。”艾萨克莱娜评论道。罗伯特眨眨眼睛——自然,她谈论的是藤蔓。
“哦,没错,你又说对了。藤蔓从大树中获得营养。而作为交换,它们向树输送某些树根无法从贫瘠土地中汲取的养分。它们还排出大量有毒物质,把它们输往极远的地方。像眼前这样的小水洼便起到了存储库的作用,一条条藤蔓聚集在此,储存并交换宝贵的化学养料。”
“令人难以置信。”艾萨克莱娜检查着藤蔓的须根,“它竟然模仿智慧生命那种利己性的交换方式。我猜想,在某些时候,某些地方,植物可以对这种方式加以发展,没错,这完全合乎逻辑。我相信刚开始时坎顿人就是这个样子,后来林顿人园丁才提升了他们的智能,使他们成为在星际中遨游的高级生物。”
她抬头看看罗伯特,“这种现象已经列入物种目录了么?我猜,将加斯租借给你们地球人之前,臧人已经替格莱蒂克公会对这颗星球进行了详细勘查。我很吃惊,自己竟从未听说过这里有这样的生物。”
罗伯特勉强露出一丝微笑,“是的,向大数据库提交报告时,臧人确实提到了藤蔓传递化学物质的特性。加斯的悲剧就在于,早在地球人获准租借之前,这里的生态网络系统就已处在完全崩溃的边缘;而哪怕这个营养交换网络只毁掉一半,这片大陆便会成为荒漠。
“不过,臧人遗漏了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看来他们根本没注意到,藤蔓正在森林中四处游走,只是速度非常慢,它们是在为自己寄生的大树寻找新的矿物质营养成分。森林是一个活跃的生命体,内部各种物质不停地循环交换,它正在适应新环境,正在改变自我。只要我们在合适的环节上稍加引导和促进,这个网络就有望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令整个星球的生态系统得到恢复。如果是这样,我们说不定还能向其他星球出售这种技术,获取可观的利益。”
他本以为艾萨克莱娜会被逗得开心起来,但那姑娘却松开手,任由藤根滑落在棕色的泥水中,而后转身用冷漠的语调说道:“罗伯特,臧人是颇具资历的种族,素以谨慎和睿智闻名,而你居然逮到了他们的疏漏,看来你很自豪啊。你们地球人有句俗语大概可以用得上——‘外星呆鸟们又在自取其辱了’。对么?”
“不,请听我——”
“请你告诉我,你们人类打算怎么办?是要隐瞒这个消息,为自己的聪明暗自得意;还是极力招摇,大肆散布宇宙中所有人种都知道的事情——大数据库并不完美?”
罗伯特的身体不禁一颤。大多数地球人都是这样描绘典型的泰姆布立米人:适应能力强,聪明睿智,同时顽皮淘气,爱搞恶作剧。但此时的艾萨克莱娜,看上去却更像一只在肩膀上植入了芯片的年轻海豚,脾气暴躁,固执武断。
的确,某些地球人对格莱蒂克文明批评得有些过火。作为五千万年来第一个为众人所知的“狼崽子”种族,地球人有时过于自夸,总爱声称自己不曾依靠任何庇护主的帮助,是宇宙中唯一现存的自力更生、自我提升的人种。他们有什么必要将五大星系的大数据库奉若神明呢?地球人的大众传媒也喜欢挑动人们对外星人的蔑视情绪——那些呆鸟,宁肯查找资料引经据典,也不愿亲身探索去看个究竟。
对外星人的蔑视之所以能大行其道,也确有原因。根据地球人类心理学家的分析,其实这是地球佬内心中压倒一切的人种自卑感在作祟。对于宇宙中这唯一“落后”的种族来讲,自豪感太重要了。这种感情既出于人性,又发自绝望。
不幸的是,人类的态度也疏远了一些本可以同地球人友好相处的种族。
不过话说回来,艾萨克莱娜的同族就完全清白无辜吗?泰姆布立米人同样以善于寻找漏洞而闻名,而且从不满足于旧日流传下来的东西。
“什么时候你们人类才明白,宇宙充满了危险,因为古老而强大的种族不喜欢新兴人种,尤其不喜欢那些愣头愣脑、全无顾忌的暴发户?”
这时,罗伯特才明白艾萨克莱娜指的是什么,才明白她的无名怒火从何而来。他从水洼旁边站起身,擦去手上的尘土,“瞧,咱们谁也不知道现在星系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至少有一样不是我们的错:一艘由海豚船员驾驶的飞船——”
“奔驰号。”
“是,奔驰号。它偶然发现了某种怪东西,那东西见证过从远古到现在的一切沧桑。想想吧,谁都有可能会突然碰到它!见鬼,艾萨克莱娜,我们甚至不清楚那些可怜的新生海豚找到的究竟是什么!根据最后的消息,他们的飞船正被二十支来自不同星球的舰队追击,从摩尔格伦中转站一直追到天晓得什么地方——那些舰队一直在激战,都想将奔驰号俘获。”
罗伯特发现自己的心正怦怦狂跳,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说明,现在这个话题令他无比紧张。毕竟,当一个人所在的宇宙马上就要坍塌时,谁都会满心沮丧;但还有一件事令他更丧气:所有这些离奇神秘的事情都发生在数千秒差距之外,发生在那些暗红色的群星之间,太遥远了,他在这里根本看不到。
艾萨克莱娜那深色眼皮下的大眼睛注视着他。此时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能感觉到她目光中的理解。她抬起手指修长的左手,在他面前翩然挥动。
“罗伯特,你说的我也有所耳闻。我知道自己有时总爱过早下结论,我爸爸也一直在提醒我,要改掉这个毛病。
“但你应该记住,早在八十九帕克达之前,早在你们那些笨重迟缓的大飞船撞进我们的空间之前,我们泰姆布立米人便一直是地球的保护者和盟友。所以,即便你会时常感到厌烦,但也请多包涵。”
“什么会让我厌烦?”罗伯特有些糊涂了。
“啊,是这样,自从大接触以来,我们可是一直在学习和忍受你们‘狼崽子’的聒噪——那些被你们大言不惭地称之为语言的东西。所以,你们也要习惯我们的交流方式,原谅我们的多嘴多舌。”
艾萨克莱娜的表情很平静,但罗伯特相信自己确实能感到,某种模糊缥缈的东西正从她飘舞的卷须上散发出来。看来那团云雾在表达某种意思,就像一个地球女孩通过微妙的面部表情来传达信息。显然,这姑娘在揶揄他。
“哈哈,真有趣。”他低头盯着地面说。
“罗伯特,请你认真想想,在大接触之后这七代人的时间里,我们不是一直在指导你们和你们受庇护的物种吗?一定要从长计议,慢慢来,对吧?奔驰号根本不该窥探不属于它的空间——当你们这个小小的种族还如此年轻而又缺乏实力时,这样做并不明智。
“你们不该不断地试探宇宙法则,看看哪些规矩碰不得,哪些规矩可以蒙混过关!”
罗伯特耸耸肩膀,“这样做颇有回报。”
“是的,但现在你们——俗语是怎么说的?——你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罗伯特,星系中的狂热分子一旦被勾起了兴致便绝不会轻易罢手。他们将一直追击那艘海豚飞船,直到将它截获。而且,如果无法通过这种方式得到船上的情报,像约弗尔人或索罗人这样强大的种族就会诉诸其他手段来达到目的。”
阳光投下一道道窄窄的光柱,尘埃颗粒轻轻地飘进飘出,闪烁着微光。在光柱照耀下,林间片片积满雨水的池塘辉映出粼粼波光。寂静之中,罗伯特踢了踢脚下松软的腐殖质,他十分清楚艾萨克莱娜指的是什么。
约弗尔人、索罗人、格布鲁人、坦度人——这些强大的格莱蒂克庇护主种族将会再次向人类展示敌意——如果未能抓住奔驰号,他们的下一步行动是显而易见的。某个部族迟早要将注意力转到加斯、阿特拉斯特或卡拉非亚身上,这些行星是地球最偏远、最缺乏防卫能力的前哨站。敌人肯定会对其中某一颗发起进攻,以此作为要挟,迫使海豚船员们透露他们发现的不可思议的秘密。而这种战术甚至会得到默许,古老的格莱蒂克文明战争公会只会不痛不痒地谴责几句。
这就是所谓的文明。罗伯特恨恨地想。讽刺的是,海豚们似乎不会让那些死脑筋的格莱蒂克人得偿所望。
根据传统,受庇护种族应当效忠于自己的庇护主,效忠于将自己“提升”到十全智慧生命的星际救主。早在地球人与外星的高级生命接触之前,矮种黑猩猩和宽吻海豚便一直对人类忠心耿耿,而人类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受庇护生物的臣服。其实地球佬在不知不觉中模仿了星际间的传统模式,而这种模式支配五大星系大概有三十亿年了。
根据传统,受庇护种族要为庇护主效劳十万年或是更久,最后才能得到自由契约,再去寻找自己的受庇护物种。几乎没有格莱蒂克宗族会相信或是理解地球人究竟给了海豚和黑猩猩多大的自由。很难说,在得知人类受到要挟后,奔驰号上的新生海豚会采取什么行动。但显而易见,外星敌人并未放弃努力。地球人的边远监听站证实了最坏的消息:一支支作战舰队正在赶来,朝加斯步步逼近,而罗伯特此时正和艾萨克莱娜在这颗星球上聊天呢。
艾萨克莱娜柔声道:“现在你们面临两种选择。一是严守秘密,保住海豚发现的那些古老的太空船……可那些破烂对你们这样一个年轻的种族没有任何意义;二是保住自己,保住各个地球人世界,还有你们的农场、公园和太空城市。我真搞不懂你们的地球联邦委员会究竟是什么逻辑,竟然命令奔驰号不得透露秘密,而现在你们连同自己的受庇护物种根本不堪一击!”
罗伯特又低头看着脚下,无言以对。如果从她的观点去看待当前的情势,地球人采取的措施确实不合逻辑。他想到自己的同学和朋友,现在他们正集合起来要去打一场没有他参加的战争,而谁也不明白自己为了什么而战。太残酷了。
当然,艾萨克莱娜也不好受:她被父亲放逐,置身于陌生的世界里,而这一切的原因竟是一场与她几乎没有干系的纷争。罗伯特决心不和她吵架。不管怎样,她世面见的比他多,而且还有一个优势:她来自更古老、地位更高的种族。
“或许你说的没错,”他说,“或许没错。”
他帮她背上背包,然后扛上自己的行囊,继续跋涉。不过,他提醒自己,或许一个泰姆布立米丫头同年轻的地球人没什么区别,只是受了点惊吓,而且远离家园,便显得无知又固执。
Love can seriously damage health ! So maggots put on shirts,sell each other sh*t,then I'd know that I'm not lonely !
爱情有害健康,故以空想为衣,相互推销彼此的伪装,以此告诫自己并不孤独!

第五章 法 本

“喂喂,太空军伯诺伯号侦察艇呼叫普洛康苏尔号侦察艇……法本,你又飞出编队了。老兄,你能不能保持队形?求求你,好不好?”
法本正在同这艘外星人建造的古旧飞船上的控制装置奋力搏斗。驾驶舱里的开放式扬声对讲系统让他不敢用亵渎神灵的脏话来发泄郁闷。最后在绝望之中,他一脚踢在控制台上,这个控制台还是加斯的技工们临时凑合着装进飞船的。
这下可好!一盏红灯突然熄灭,所有的反重力游标一下子寂然不动。法本叹了口气。终于出毛病了!
他怒气发作,面罩上顿时覆盖了一层水汽。“我早该想到,他们怎么会为类人猿配上合适的制服呢?”他嘟囔着,打开除雾器。一分钟之后,群星重新出现在面前。
“我会及时让这只破箱子顺顺当当地归队!”他叫道,“外星呆鸟们不会失望的。”
外星呆鸟,这是个流行俚语,专指古怪的格莱蒂克人。这个词也让法本想到了美味的飞禽。几天来,他的食物一直是飞船上难以下咽的面糊。现在若能得到一份鲜美的鸡肉和棕榈叶三明治,他愿用任何东西交换!
营养学家没有放过黑猩猩,总是要约束他们对肉食的好胃口。说什么食用过多肉类对血压不好。法本嗤之以鼻。
见鬼,看来我只能靠一罐芥末和最新的《海伦尼亚时报》来安慰自己了。他暗想。
“喂,法本,你总是怪话连篇。知道是谁要对我们发起进攻吗?”
“唉,我认识一个在协调官办公室当差的伙计,他告诉我,协调官有位在情报部门工作的朋友认为那些前来挑衅的杂种要么是索罗人,要么是坦度人。”
“坦度人!?但愿你在开玩笑。”西蒙听上去有些心惊胆战的,而法本不得不同意朋友的看法。他心中生出了一些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
“啊哈,我猜敌人只是一帮林顿人。那些摆弄花草的家伙只是顺便拜访,看看咱们有没有虐待植物。”
西蒙哈哈大笑,法本感觉好多了。能有一名快乐的僚机飞行员,他当这个只拿一半薪水的后备军官还是很值的。
他驾驶这艘小小的太空船回到了整齐的队列中。几个月之前,政府才从一名路过的萨蒂尼废品商人那里买来这些侦察艇——它们比法本所属的种族还要年长几岁呢。当法本的祖先还是非洲丛林里一群四处滋扰的狒狒时,这艘飞船就已在遥远的星系中参战了。那时,另外一些可怜的生物用双手、爪子或是触须操纵它。那些驾驶员同法本一样,注定要投入征战,最终为了毫无意义的星际斗争而丢掉性命。
法本只有两个星期时间来学习驾驶,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记住足够的格莱蒂克文字,以便看懂仪表的显示读数。幸运的是,在历史悠久的格莱蒂克文化中,飞船的设计样式变化得非常缓慢,而且大多数空间飞行器的基本特征全都一样。
但有一件事不容置疑,那就是,格莱蒂克人的技术相当精湛。地球人最棒的飞船都是买来的,非本土制造。还有,尽管这只旧浴缸“吱嘎”作响且脾气古怪,它大概依然会比法本活得更长,至少能熬过今天。
法本四周是一片片闪耀的群星,除此之外,只有大勺星在星系银盘硕大的旋臂背景上显出漆黑的身躯——那里便是地球所在的方向,那里有法本从未见过的家园,现在,他大概再也见不到那个家园了。
而在另一个方向,加斯是一个明亮的绿色光点,就在他身后,只有三百万公里。这支小舰队的力量过于单薄,根本无法保护远方的超空间中转站,甚至连加斯势力范围的中心体系也保护不了。几艘侦察艇、流星体采矿船、经过改装的货船,再加上三艘现代护卫舰,便构成了这支军容不整的武装力量,只能勉强保证行星自身的安全。
万幸的是,法本不是指挥系统的一员,不必总是为惨淡的前景忧心忡忡。他只需尽自己的职责,等待命运的安排。他不打算把时间都花在思量如何毁灭上面。
他试着转移注意力去想想斯路普家族。这个小小的公有制部落住在关塔纳岛上,最近他们邀请他去加入自己的群婚氏族。对于一个现代社会的黑猩猩来讲,要做这样的决定非同小可,就像是两三个人类决定结婚并生养后代一样。他为这件事已琢磨了几个星期。
斯路普部落住在一幢漂亮的大房子里,每个成员都仪容整洁,而且拥有令人尊敬的职业。其中的成年人都是些富于魅力而又有趣的黑猩猩,有绿色的基因许可证。从社交方面讲,加入那个家族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但也有不利因素。首先,他不得不从海伦尼亚搬回到岛上去住,大多数黑猩猩和人类定居者都挤在那里。法本不清楚自己是否做好了准备。他更喜欢大陆上开放的空间,喜欢群山和荒野带来的自由感。
他还要考虑一件重要的事情。法本想知道,斯路普部落希望他加入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是真心喜欢他,还是因为新黑猩猩提升委员会给他发了蓝卡——无限制繁育许可证?
蓝卡的地位仅次于白卡。蓝色表明,他只需经过最简化的遗传审核,便可以加入任何群婚组织并生养后代。这张证书对他自己没多大用处,却可以影响斯路普家族的势力。
“得了,别拿自己开玩笑了。”他嘟囔了一句。不管怎样,事情还没有最终决定。而他现在已没有多少机会能活着回家了。
“法本?你还在吗,小子?”
“我还在,西蒙。什么事?”
西蒙停顿了一下。
“我刚接到福斯尼斯少校的呼叫。他说他有种不祥的感觉,四点钟方向那个分区上的防御缺口让他心神不宁。”
法本打个哈欠,“人类总爱心神不宁,任何时候都忧心忡忡。大牌庇护主都是这副模样。”
他的搭档笑了。在加斯,就连受过良好教育的黑猩猩也时常说说怪话,这很流行。优秀的人类都具有良好的幽默感,而缺乏幽默感的人只能自寻烦恼。
“听着,”他对西蒙说,“我要飞到四点钟分区,为少校先生巡察一番。”
“咱们不该分开行动。”法本的耳机中传来西蒙无力的抗议。不过,他们两人都知道,在即将面对的战斗中,一名僚机飞行员确实起不上多大作用。
“我马上就回来,”法本向朋友保证,“给我留几只香蕉。”
他逐渐加大静态引力场的功率,如同呵护一位黑猩猩处女一样小心侍奉着这艘老飞船。侦察艇开始平稳地加速。
他们的防御计划是针对格莱蒂克人通常的保守心理而精心制订的。地球人的防御力量布置成网状,较大的舰只留作预备队。计划能否顺利实施,依赖于包括他在内的各艘侦察艇——他们必须尽早发现敌人并及时报告,才能让其他舰只协同行动,在短时间内做出反应。
问题是,侦察艇太少了,无法实施全面警戒。
法本感到引擎有力的震颤从座椅下面传上来。很快他就要在宇宙中翱翔了。让格莱蒂克人自食其果吧。他暗想。那些外星呆鸟的文化既平庸又狭隘,近乎法西斯主义,但他们的飞船建造技术确实不错。
法本制服下的身体又在发痒。这不是第一次了,他真希望人类飞行员的身材变得像黑猩猩,再钻进萨蒂尼飞船狭窄的驾驶舱里执行任务。这样的话,他们也能领教一下在太空待上三天的滋味,好好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平时闲暇沉思的时候,法本经常纳闷,人类这么爱管闲事究竟是不是好事。黑猩猩本该快快乐乐地在森林里安度时光,现在却被培养成工程师、诗人和半路出家的星际战士。如果当初没有得到人类的提升,黑猩猩现在会在哪里呢?可能既肮脏又无知。但至少可以无拘无束地搔痒,只要他妈的自己乐意!
他非常怀念加斯的美容俱乐部。啊,那真是尽享尊荣,懒洋洋地躺在阴凉里,闲聊些无关紧要之事,让一位真正善解人意的小伙子或是姑娘用咖喱和毛刷侍弄他的毛发……
探测仪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粉红色亮点。他伸出手,拍了拍显示器,但那东西并未消失。实际上,随着他渐渐接近,亮点的数目不断增长,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
法本感到一阵寒意。“越变越多,没完没了……”他咒骂了一句,迅速按下密码通话开关,“普洛康苏尔号侦察艇呼叫所有单位。他们来了,就在我们身后!三个……不,四个星际巡洋舰中队,方位四点钟分区,他们突然从B层面超空间冒了出来!”
他眨眨眼睛,第五支战船中队一下子凭空出现在视野里。那些星舰从超空间中瞬间现身,向真实的宇宙真空释放出过剩的超空间能量,令法本面前显示器上的光点闪烁不定。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些战舰的庞大身躯。
耳机中只能听到一阵静电噪声,大家都惊呆了。
“我的亲亲老天爷!他们怎么会知道咱们的防线上有个漏洞呢?”
“……法本,你能肯定吗?他们为什么能抓住弱点乘虚而入……”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你能……”
这时,福斯尼斯少校通过指挥频道插进来,大家都闭上了嘴巴。
“普洛康苏尔号,已收到你的报告。我们已经出发。法本,请你把探测信号转发器打开。”
法本拍了拍头盔。自从他上次参加预备役训练以来,时间已过去很多年,而谁都难免会忘记一些事。他听从少校的命令,打开探测记录转发器,这样的话,无论他的仪表上显示出什么东西,大家也都能看到。
自然,现在发送无线电信号会轻而易举地让他成为敌人的靶子,但这没多大关系。敌人已经知道所有防守者的位置,每一艘飞船都不会放过。而他已经探测到,一发发制导导弹正朝自己飞来。
凭借在虚弱的地球人面前拥有的诸多优势,敌人出其不意地发起了突袭。当法本朝不知名的对手加速冲去时,他注意到,刚刚出现的这支入侵舰队几乎正挡在他和加斯那明亮的绿点之间。
“太棒了,”他喷着鼻息,“至少当他们轰掉我时,我正在回家的路上。说不定我的几根毛能比这些呆鸟先到家。
“明天晚上在加斯星上,如果有谁对着流星许愿,就是在向我祈福了。但愿他们心想事成。”
他将老侦察艇的速度加大,感到满负荷的能量场从身后将他猛地一推。引擎的呼啸变得更为尖厉。当小飞船向前疾冲而去时,引擎就像是唱起了战歌,听上去洋溢着喜悦和欢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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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乌赛卡尔丁

四个人类军官走进了铺着地砖的花房,他们擦得锃亮的棕色皮靴踏出一阵富于节奏的“喀嗒”声。看到泰姆布立米大使和行星事务协调官站在一扇长窗跟前,其中三人停下脚步,同两位首脑恭敬地保持着距离,而第四人则继续朝前走去,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
“协调官大人,战斗开始了。”身着灰色制服的预备役部队司令官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看到梅根·奥尼格镇定地接过那份文件,乌赛卡尔丁暗自敬佩。人们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她心中肯定充满惊惧,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
“谢谢您,麦文上校。”她说。
乌赛卡尔丁不由得注意到,那位高级军官朝自己瞥了一眼。显然麦文上校想看看,泰姆布立米大使听到这个消息时有什么反应。大使先生仍是一脸冷漠之色,表现出一位外交使团成员应有的庄重内敛,但他头上的卷须末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信使们让这间潮湿的花房充满了紧张不安的气氛。
从这里透过一排长窗向外望去,能看到信德谷地秀美的风景,一座座农场怡人地排列在山冈上,其间点缀着片片绿色,长满了本地和从地球引进的树木,一派平和安宁、令人悦目的景色。天知道这片宁静能维持多久。现在,命运女神似乎并不打算让乌赛卡尔丁知道她的计划。
行星事务协调官奥尼格飞快地扫了一眼报告,“您知道敌方是什么人了吗?”
麦文上校摇摇头,“夫人,还不知道。但对方的舰队正在逼近,估计很快就能辨明身份。”
尽管气氛庄重而又紧迫,乌赛卡尔丁还是又一次感到,人类在加斯星球上使用的这种古老得出奇的方言真是太有趣了。在他拜访过的其他所有地球人殖民星球上,人们讲的安格力克语堪称大杂烩,里面满是从七号、二号和十号格莱蒂克语借来的词汇。但在这个地方,自从两代人之前加斯被租借给地球人和他们所庇护的物种以来,人们的语言始终不曾有过变化。
他们真是讨人喜欢又令人吃惊的生物,他暗想。打个比方,人们只有在这里才能听到如此纯正而又古朴的称呼——将女性上司称为“夫人”。在地球人占据的其他世界中,不论上司的性别如何,对他们的正式称呼只有一个中性词——“长官”。
加斯还有许多与众不同之处。到达这里几个月之后,乌赛卡尔丁开始享受一项私人消遣:听别人讲述古怪而又奇异的故事。所有这些故事都来自于神奇的蛮荒之地,给他讲故事的人有农夫、猎人,还有“生态复苏委员会”的成员。除此以外,他还听到了不少传闻,是关于群山中某些奇怪的东西。
当然,这些传闻大部分是无聊的虚妄之辞,夸张可笑的大话。从生活在荒野边缘的“狼崽子”口中,也只能听到这类东西。尽管如此,这些故事还是让他产生了一个念头。
乌赛卡尔丁静静地听每一位军官轮流作报告。最后,大家长久地静默下来——当勇敢的人们共同面对宿命中的厄运时便会如此沉默。这时,他才冒昧开腔,平静地问:“麦文上校,您肯定敌人要把加斯彻底孤立起来?”
防务官朝乌赛卡尔丁鞠躬施礼,“大使先生,据我们所知,敌人的星际巡洋舰已在加斯四周的超空间中布雷。雷区距离我们非常近,只有六百万伪米,而且至少覆盖了四个主要层面。”
“D层面也包括在内?”
“是的,先生。自然,这意味着,即便我们中有谁能在战斗之后侥幸活命,也根本无法乘坐任何飞船——哪怕是轻型战船——通过可行的超空间通道逃生。这还意味着,试图进入加斯范围内的任何人都难逃一死。”
乌赛卡尔丁大吃一惊。他们居然在D层面中布雷。这些人倒是不嫌麻烦。他们肯定不希望任何人来干扰他们的行动!
整个进攻计划要付出大量的努力和高昂的代价。有人确实下了些本钱。
“事情还未成定局。”行星事务协调官说。梅根眺望着信德谷地起伏的草场,座座农庄和环境研究站也历历在目。窗口前面,一名黑猩猩园丁开着拖拉机,正在照料政府办公大厦四周宽阔的草坪——里面种植着来自地球的青草。
她转身面对众人,“最后一班信使飞船带来了地球联邦委员会的命令。我们要竭尽全力自卫,为荣誉而战,希望能名垂青史。不过除此之外,还要保留一部分实力开展地下抵抗,等待外援。”
乌赛卡尔丁在内心深处几乎要大笑起来,因为此时房间里的每个地球人都竭力不向他看上一眼!麦文上校清了清喉咙,开始审视自己的报告。而他手下的军官都在苦思一个个“才华横溢”、“杰出非凡”的应对策略。但是,谁都知道他们真正在想什么。
只有少数格莱蒂克种族才算得上是地球人的朋友,其中唯有泰姆布立米人拥有足够的军事力量来挽救这场危机。人类坚信,泰姆布立米绝不会置地球人和他们的庇护物种于不顾。
而且乌赛卡尔丁知道盟友们应该共同面对危机。
但另一方面,小小的加斯星球处在天高皇帝远的边缘地带。而在这种时候,就算是盟友也必须先考虑自己的利益。
没关系,乌撒卡尔丁想,达到目标的最佳方式并不总是表面上的捷径。
乌赛卡尔丁想笑,但没笑出来。因为他不想让这些可怜的、极度忧伤的人感到窘迫。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曾遇见过一些地球佬,他们天生极爱开玩笑,其中几个甚至比最棒的泰姆布立米人更出色。不过,大多数人类还是古板得要死,阴沉严肃。在某些关键时刻,当幽默能帮他们熬过难关时,许多人却拼命绷起面孔,摆出一副庄重的模样。
乌赛卡尔丁很纳闷。
作为一名外交官,我总提醒自己要注意一言一行,以免我们种族爱开玩笑的嗜好会引发代价高昂的意外事件。如此谨小慎微真是明智之举吗?我自己的女儿已从我这儿继承了这个习惯……像裹尸布一样无趣,把真实的自我遮盖起来——说不定就因为如此,她才长成了这样一个古怪而又认真的小东西。
一想到艾萨克莱娜,他便愈加希望自己能够公开藐视目前的危局,否则,他也会像地球人那样惶恐,为女儿的安危惴惴不安。他知道,梅根也牵挂着她的儿子。她太小看罗伯特了,乌赛卡尔丁想,她应该更了解那个小伙子的潜力。
“尊敬的女士、先生们,”他咬文嚼字般地说,双眼快活地溜溜乱转,“估计那些好战分子几天之内就会到来。你们已有不少既定方针,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组织抵抗。这些计划肯定能发挥作用。”
“不过……?”梅根·奥尼格扬起了眉毛,两只棕色的大眼睛分得很开——根据标准的泰姆布立米审美观来看,这让她显得极富魅力。乌赛卡尔丁不会误解她那副神情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她和我一样心知肚明,现在需要转移话题。啊,如果罗伯特有他妈妈一半的头脑,我就不必为艾萨克莱娜担心了,随她在这个凄凉贫瘠的世界中、在漆黑的森林里流浪去吧。
乌赛卡尔丁头顶的卷须颤动起来。“不过,”他接口道,“我刚想起来,我们大概该咨询一下分支数据库了。”
乌赛卡尔丁马上感觉到了某些人的失望。真是令人惊讶的生物!尽管泰姆布立米人对格莱蒂克的现代文明始终持怀疑态度,但绝不会像地球人这样坦率,人类居然对大数据库表示出不加掩饰的蔑视!
真是帮“狼崽子”。乌赛卡尔丁暗自叹了口气。他头顶上升腾起一股精神信息流,意思是:一道繁复费解的难题终于有望解开了。这片意识云团充满了期待,不停地翻转,而人类根本看不到它。但在片刻间,梅根像是突然走了一下神,模模糊糊地注意到了什么东西。
可怜的“狼崽子”们。不管大数据库有多少错误,它也是所有事物的发端和终点。在它的知识宝库中,永远不乏智慧和答案。我的朋友们,在你们懂得这点之前,会有不少诸如敌军舰队之类的小小不便,将今夜这样的完美春宵彻底毁掉!
Love can seriously damage health ! So maggots put on shirts,sell each other sh*t,then I'd know that I'm not lonely !
爱情有害健康,故以空想为衣,相互推销彼此的伪装,以此告诫自己并不孤独!
下完
留爪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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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请问楼主有没有中文版本的下载?这几部我都很想看,但一直找不到中文的...
好书啊,赶紧下载

找你很久了

看了提升之战后,就特别想知道事情的来源和结局,可惜国内没有发行三部曲中的其他集,很高兴能够一路搜过来,找到这里,可惜金币太少了。只让下载两本。先慢慢看吧。
请问布林提升的中译本究竟出了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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